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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6 | 昨夜还是雨(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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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原创  小说 

   第一节     

    夜里十点多了,酒吧门口昏暗的路灯下,映着的,可是一个人影子?

    雨下得有点大了,楚子舟摸了一把脸,他感到摸进嘴里的,全是苦涩的泪水。一辆出租车朝他驶来,强烈的灯光打在脸上,他下意识的举起了手。本该是想要挡着刺眼的光,不想车在他身旁嘎然而止。车灯暗了下去,变成一摸的黄。这种黄使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温暖,他的手不由得向这种黄伸了过去。自从入秋以来,不知多少天没见过这太阳般的颜色了。他触到的虽然只是一片冰凉,但他依然像抚摸母亲的手背一样抚摸着车顶,直到驾驶室走出一个人替他打开车门,他才想起,还有几位朋友在等他回酒吧去。他喝了很多酒,自己也记不清是否叫车了,显得有点尴尬,所以微微站了一会儿才上了车。

    司机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尽管穿着尽量普通化,但一身牛仔掩藏不了下面散发出的气质,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尤为妩媚性感。当然,楚子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从上车,脸就一直向窗外。他不想别人看见自己的伤心,尤其是女人。

    “去哪儿?”她问。

    楚子舟没有吭声。她又问了两遍,他才机械地、毫无目的地向前指了一下。其实前两次,他只顾想自己的心酸事,根本没听见。当他听见时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是啊,这个城巿这么大,我能去哪儿呢?

    出租车在一栋家属楼前放慢了速度,一股熟透的空气扑面而来。酒精使楚子舟的脑子没那么清醒了,他不但没有感到诧异,还以为是到家了。他抬起头向楼上望去,触到一片光亮,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重新坐回座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曾经是他的家,早晨,他从这里出发,晚上回这里睡觉,每天还要回来吃两顿饭,可是这都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已没有什么东西再属于他了,甚至连呼吸的空气,也似乎是别人的了。车子缓缓加速,留在身后的,是一串串在水中摇曳的灯光。

    捌过一道弯,出租车突然加速向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路上的水溅起很高的水雾,在倒车镜中看起来,就像两条拉开的布幔在田野间迎风张扬,这使楚子舟突然想起儿时的伙伴,至于是谁,他觉得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出租车重新回到酒吧门前时,他笑了。

多少天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无比的轻松、快乐。也许一切都是一个轮回,包括生命。他这么想着,打开车门,快步向酒吧走去,脚踏下去的每一处,都溅起很大的水花,自信而洒脱。他的手在触到门的瞬间,才记起还没有付钱。

    车门还开着,一身名牌牛仔靠在车了,脸上带着点点雨渍,在雨夜的灯光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魅力。这一幕,曾是那么的熟透,仿佛在梦中。

    “是你?”楚子舟极为惊讶。

    “怎么,是装着不认识还是想白搭车不给钱啊?”

    “没没……”楚子舟有点窘。

    “跟你开玩笑了。也许你可以请我喝一杯啊——当然,如果方便的话。”她只是笑笑。

    “好啊。只是有几个朋友在里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起玩吧——我也可以单独请你啊。”

    “倒不必了,我们一起玩才热闹嘛。”

    她说完倒像老熟人一样先行一步进去了。楚子舟跟在后面,有些纳闷,他不知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碰上她,不知该不该惊喜。

 

    大伙正在喊着找楚子舟,楚子舟领着她进来了。没有注意她的还在问楚子舟,“处男,你丫干吗去了这么久?”旁边的人拥了他一下,他才看见楚子舟后面还有个漂亮妹妹,急忙捂着嘴以示谦意。

    “舟,带朋友过来了?”大伙问,楚子舟笑笑说是表妹,有几个人笑了,转头对她说:“带引号的表妹,我们哥儿们太熟了,说话有点俗,你不要介意。”她只笑笑说:“没关系,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加入,我非常感谢。”大伙的情绪又高涨起来了。后来的酒基本是楚子舟和她捆在一起喝的,也不知是谁在帮谁,总之,大伙玩的都很开心,很晚了才各自离去。

 

    “他们为什么叫你处男?”她突然问。

    楚子舟一愣。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绰号感兴趣,并且明显带着“挑衅”。

    “我原想你会问我为什么要撒谎说你是表妹,却没想到你会问这个。”

    “人人都在谎言中长大,我何必问。”

    楚子舟突然感到一阵心痛,续而又是欣慰。无疑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他喜欢和聪明的女子打交道,因为那样不用费口舌,不用撒谎。

    “你看过《七剑》吗?”

    “嗯。看过。”

    “那你一定知道楚召南了。”

    “知道,可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楚召南善剑,我善刀,都姓楚,所以大伙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楚召南,后来就被他们演变成处男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哎,你善刀,什么意思?”

    “我是外科医生。”

    “哦,那你手术一定做得很棒了?”

    “我曾以为是。”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她一脸真诚地看着楚子舟。

    “也许吧”。楚子舟有点感动,想握一下她的手,但是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打开车门,大踏步跨进雨中。

    她看到一张突然变得冷漠的脸,轻轻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启动车子消失在了雨中。

    也许吧。也许吧……

 

    她叫韩忆雪,是他的房客。自从妻子离开他后,他无心再回到那里住下去了,就把房子租给了她。他记得那天天也下着雨,他在楼下等要看房子的人,后来,他就看见一位身着牛仔的女子,靠在打开的出租车门上,脸上挂着雨珠,定定地看着自己。那是一种叫人恐慌的眼神,单纯而冷静,仿佛在看一段高深的文字或在审视一个人的灵魂,用那种带着理性和聪慧的美。协商很顺利,几乎不费任何口舌,直到办理了租房手续,他依然不能确信是她租了自己的房子。后来,他淡忘自己租房给她,只有那双眼睛和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镜头片段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像个梦一样,偶而一闪而过。

 

    韩忆雪回到住处,把车放好,伸手去开门的瞬间,想起房的主人,嘴角闪过一丝不意察觉的笑,带着一份苦也带着一份甜,更多的却是神秘,像一份宽容的嘲笑。屋内亮着灯,不见有什么家私,只有一张电脑桌上放在空荡荡的客厅,旁边是一台饮水机。显然这屋是一个人在住,并且也不来什么客人。她洗了一把脸,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了下来。然而她并没有开机,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良久,她站起来,朝一侧一个一直关着的卧室门走去。那里面,放着房主曾经所有的家档。虽然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月了,也有几次想推开那扇门看看,但却没有一次这种好奇的冲动会像今晚这么强烈。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握着冰凉的把手,脸上却泛起一丝潮红。她并没有推开门,直到她恢复平静,重新坐在电脑前,嘴角又一次闪过一丝神秘的笑,这次确实是一个嘲笑。

 

    楚子舟回到宿舍,抖落了一身的水,换了衣服洗过脸,望着沙发上卷着一团的被子,苦笑了一下,把它们放在了床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睡沙发,虽然沙发睡着没有床舒服,但这种不适却是治疗另一种不适最好的方法,只是今天他不想睡沙发了。有床何必睡沙发。这他此刻的想法。

    在他入睡前,忘不了给自己倒一杯水放在躺在床上可以够得着的地方。那是一张旧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

    “人生本寂寥!”

    他注视着这些潦草的刻字,表情一阵抽搐,眼前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她是否也醒着?他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

 

    昨夜还是大雨,今天早晨起来,天气却是格外的晴朗。湿润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每呼吸一次,都会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楚子舟很庆幸自己能这么早的醒来,才不至于错过这难得的天时。站在阳台上,映入眼帘的小凤山。山间有舞缠绕,幽幽的,像一种幻境。不知有多久,他已经没有去那里了。今天的山舞,如此的诱人,不知是因为连着几日的秋雨,还是因为今天的太阳,总之,他觉得这种诱惑是难一抗拒的,似乎是一种招唤。他看了看时间,只好放弃吃早点的念头,大步朝山上走去。

    山舞深处却是迷茫,除了偶尔一两声鸟叫,就只有脚下落叶踩上去发出的沙沙声和青石台阶发出清脆的声音。楚子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拐过一个弯,舞薄了,对面的山弯的处停着一辆车,虽只有丝丝山舞缭绕,但是阳光打在上面,也清晰可见,却是有些熟悉。楚子舟直径走了过去。

    韩忆雪起的早,发现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清晨,洗了一把脸就急匆匆驶车来到了了这里。她是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山舞的,更准确地说也需要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山舞之中。此刻,她正用键敲着一页又一页的文字,完全没有顾及到悄悄来到自己车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正是楚子舟。他从布满水珠的车窗玻璃外看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写的东西之中了,鼻翼上有细细的汗珠渗出,只有手飞快地“啪啪”敲击着键盘,对自己的注视,她竟然浑然不知。

    “原来如此……”

    他笑笑,悄悄地转身朝山顶走去。

 

    山舞开始朝一些阴暗的地地方聚集,没有来得及游过去的,在太阳的照耀下,挣扎着消失了。整座城市顿时也裸露了出来,依稀可见人影在晃动。此刻,楚子舟眼眸中映着的世人,像一些碌碌的小点,盲目的游动在水泥板之间,而水泥板之间的世人,谁在没有注意到,在山有最高处的点,是一个人的影子,默默地孤独着。

    也曾有这样的清晨,或许是在夜晚,天上有明亮的星星,有一个女孩,她偎依在一个男孩的怀里,他们说着天下最痴情的话,他说,他会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她说,她会爱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楚子舟想起这些,一阵剧烈的心痛,使他不得不蹲在地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再去回忆这些,但它们却像魔鬼一样缠绕在他心头,让他欲罢不能。许久,疼痛才慢慢消失,腊黄的脸上渗出层层汗渍,在太阳的照耀下像庙堂里的腊泪,无奈地流落下去。

    “都结束了。”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准备离开,不料一抬脚,眼前却一片漆黑之中金星乱闪,便急忙闭上眼睛,顺手扶在了旁边的石栏杆之上,感到头也一阵生疼,许久都不敢睁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阵清脆却幽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无凝是韩忆雪。

    “我在想你在写什么样的小说。”楚子舟缓缓转过了身。

    “小说?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脸上霎时一阵红晕一闪而过。

    “我注意你很久了。”

    “是吗?”她斜了楚子舟一眼,“眼在我不追究你撒谎的份上,替我保密可以吗?”

    “放心吧。我也是今早无意间发现并加以猜测的。”

    “其实我是一个业余写手,正在写一部玄幻小说。”

    “真是没有想到,我会和一个活生生的作家站在一起。”楚子舟脸上闪着坏坏的笑。

    “如果你再这么说,我就离马走人。”韩忆雪却是一脸怒气。

    “好,我保证。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来这么个地方搞创作?”

    韩忆雪没有吭声,转身走了。很远,她回头撂了一句“谢谢你的酒”。

    不知是她介意别人问她有关小说的问题还是故意在逗楚子舟,但不管怎样,看见她,楚子舟却有一种很特别的兴奋,也许是他压抑的太久的原因吧。他这么一想,便大步跟了上去。

    韩忆雪听见他跟上来了,转身刚要说什么,但却没有开口,震震地站了一会儿,问道:“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楚子舟淡淡一笑,说:“没事,昨晚喝多了。”

    “哦。你是大夫,你说了算。”她停了一下,又问:“今天不上班啊?”

    “上。现在就得回去了。”

    “那让我送你吧,你脸色真的很差。”

    楚子舟点点头没吭声。

    这里距车并不远,但他们却走了些时间,只是谁也没有说话。车子起动了,韩忆雪问:“我们算不算熟人?”

    “我们是朋友,当然是熟人了。”

    “那你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说说看吧。”

    “可不可以带我去趟白狐峡啊?”

    白狐峡?白狐?狐狸精?玄幻小说?

    楚子舟笑了,不禁有点敬佩她的创作精神。

    “没问题。星期天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太好了,真是谢谢你了。”

    说话间,一个急倒车再转档,车子飞一般向山下驶去。

 

    医院门口,楚子舟掏出钱包,想了想又放进了口袋,转身撕下一张车票,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韩忆雪就下车了。

    韩忆雪看了看,就捂着嘴笑了,而后将纸条揉成一个小团,轻轻一弹,纸团就飞了出去,打在楚子舟背上再掉进旁边的一个小水沟。

    纸团在水的作用下重新舒展开了,“我想抱抱你”五个歪歪的字慢慢延伸开来再慢慢地淡下去,最后溶入污水中了。

    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小包急匆匆地走来,这一切在她的眼里,变成一丝游离的愤恨一闪而过。她经过出租车,不由得多看了韩忆雪几眼。

 

    楚子舟上班迟到了。他经过手术室时,听见有病人家属愤怒地叫喊着要找兰护士,便走了过去。

    说曹操,曹操到。兰护士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问:“谁找我,怎么啦?”

    “就是你!你来的正好。你看看你给我记得帐?大伙都来看啊,这是医院?这简直就是黑社会!”

    兰护士一头雾水,接过记帐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说:“这没什么错啊,我都是按规定记得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规定?我不识字,我只知道是你记了我一千多的手术费用……你们缺钱是吧?没钱可以去大街上挣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兰护士还要争辩,不料背包被人一把弄断了了带子。

    找事人的病人归楚子舟管,也是最令他头疼的一个。按常规早该手术了,可是不是不交钱就是不签字,还爱胡搅蛮缠,常常调戏科室护士,跟流氓没什么两样。说实话,他忍受他已经很久了,要不是因为医患关系,他早对他不客气了。看着他还死死抓着兰护士的包,他一股无名之火再也按不住了,咬了咬牙,放在口袋里的手慢慢地握紧了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把特制的手术刀,拨开人群,向那个满口黄牙满嘴脏话的家伙一步一步逼近……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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